回溯那個遙遠的南國時空，每逢端午節，我都會收到很多穿大襟衫唐裝的阿嬸阿婆送來一個個彩色繽紛的端午節香囊（包著一顆樟腦丸，外面用彩色絲線裹成五角粽子），並親手給我配戴在脖子上，說可給小孩辟邪。
還有祖母懸掛門邊要為我和妹妹準備洗浴的那束翠綠菖蒲，對我而言至今仍懸掛在我的心坎，並且碧綠如初。祖母說小孩子洗了菖蒲湯就可全年保平安，皮膚也少長癬疥。她老人家的叮嚀，是世間最幸福的叮嚀。
說來慚愧，以前喜歡跟同學及鄰家大男孩玩Woo，那是一種像玩美式足球的撲倒遊戲，雙腿一被對手抱起，準會重重摔在地上，所以手肘、膝蓋、頭殼常跌破皮，那時不懂清理傷口，日子一久傷口就含癑而成為瘡疥，那時背胸部位也常長熱痱子，故祖母一定要我洗菖蒲湯，菖蒲也有艾葉，具殺菌功能，煮湯可用來清洗腰部「生蛇」，有一定的顯著療效。
幼年不喜歡吃鹹肉粽，但卻喜歡湊熱鬧跟胡同裡的鄰家男孩，大夥兒圍在一起吃全素的鹼水粽。那時的社會很節儉，白砂糖比較貴，所以我們吃的鹼水粽，醮的砂糖是廉價赭色粗糖。其實鹼水粽的阿摩尼亞味很重，而且淡素得很，不知道為何幼年會吃得那麼興高采烈，也許那個年代不大有零食塞嘴，我們只要有得吃，就很開心，更何況同吃的對象是自己的童年玩伴，那種一塊成長的兄弟情，今天是多麼的讓人懷念啊。
其實現在也是，吃什麼都不重要，最重要是你跟誰一起吃，知道嗎？世上最可怕的東西是什麼？是心靈的距離，並非人的距離。
從前每逢過端午節，總纏著祖母及母親要喝酒，因為我的小腦袋常受電影情節影響，在Rex麗池戲院（剛開幕不久）看過林黛、趙雷合演的《白蛇傳》，我被戲裡的雄黃酒吸引住了，林黛就是喝了雄黃酒現出白蛇原形而把趙雷嚇死。聽大人說我生肖屬蛇，所以我也想試試雄黃酒，看會否令我變出一條大白蛇？祖母嫌我煩，就把一小杯糯米酒（Rượu nếp）送到我嘴邊沾一沾唇，不得了，好嗆！我立刻別過頭一溜煙跑掉。
越南人過端午節，以糯米酒及糯米酒飯團（有白糯米紫糯米兩種）來代替唐山的雄黃酒，他們相信糯米酒一樣可以杜蟲排毒。深受唐山風俗影響的越南人，端午節與其說大家為了紀念屈原，毋寧說越南人利用此日（太陽過子午線，是全年熱氣最盛之時令，百蟲蚊蠅傾巢而出，唐山稱五月為五毒月，初五為九毒日）展開全民集體杜蟲排毒。
越南人相信吃大量水果可幫助身體殺蟲排毒，所以端午節的大拜拜，林林種種的水果應有盡有。水果種類包括Bòn bon（形狀如龍眼，但酸到見牙唔見眼，不過今天Bòn bon經改良品種後已經變甜）、Chôm chôm（紅毛丹）、牛奶果（別混淆了牛油果）、Chùm ruột（油柑子）、龍眼等不勝枚舉，但怎麼都無法跟現代比，那年代的南越還未有今天的可口荔枝呢！
事實並非凡水果都可殺蟲，由於水果有利排便，不殺蟲但起碼可排毒，怎麼說都錯不了。南越「解放」後，我除了幫人針灸，還給病人把脈開方，每遇皮黃骨瘦，肚皮鼓脹、食慾不振、容易發燒、半夜哭啼的小病人，我一定酌量開服大黃、枳實、厚朴、麻仁、烏梅等，小病人服後往往拉出一大痰盂的蛔蟲，病癒可真快過打針！
一個端午節，喚起了萬千惆悵⋯⋯此文就到此結束。（郭乃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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