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墨爾本特別多雨。風雨連綿整個月,天晴未得半日,又繼續霖霪一個月。通勝說流年遇水,出行宜備雨衣和雨中散步,在家宜順從,吹水和懷舊思故。古之賢者熱道心腸,語必雋永也。
當年越南人情敦樸,風土猛烈,昤熾雨暴。整個綿長炎熱的暑季裡,每日以午後暴雨作逗號,偶爾用清晨的驟雨作驚嘆號,經常以夜間涼雨作問號或逗點,定下了無數故事的節奏及背景。相傳此地生長的人,無論八字五行屬什麼,都會命中帶雨。在家時,雨就落在身邊;離家遠渡重洋後,不論當地雨落如何,心裡見的就只是舊時雨。
西堤盛夏時快雲快雨,街頭遭雨是必有之經歷。聞慣了雨淋熱帶城市第一分鐘的氣味,釀成異類的原始鄉土氣息。長輩常警告雨腥有毒,並非無理:這種氣味停留在腦海裡超過半世紀了,其中有二三十年沒有再嗅到它,但每次在一個陌生城市遇着下雨時,總會自然地將當時當地的氣味,跟童少年舊時舊地下雨的氣味比較。心智年齡就與這個比較的感性度成正比。也聽慣了那如萬馬奔馳,令人興奮的雨聲,撰成炎夏的神韻。之後隨着生活到處浪蹟,不期然因所聽到的綿綿細雨而覺郁郁。思鄉情懷的舒適度就與兩地雨聲的差異成反比。
決定遠離老家他鄉謀生的人,到達新地方的時候,通常發覺自己突然有三多--希望多,鄉愁多和故人多。故人一夜間多起來,是因為所有還留在家鄉的朋友,都自然地變成故人。而所有已移居到新地方的舊朋友,見面後也就更理所當然地變成故人。忽然間,所有的朋友都成了故人,一見面就可(淚涕縱橫,泣不成聲地擁抱着)言舊。只可惜要見面就不再那麼容易了。長途遙遙風雨多,真是最難風雨故人來。
細想下,又不知故人是以什麼來作定準的。是憑相識的時間或相處的感受呢?漫長幾十年應該有了不少故人,但回想起來又似乎並不算太多。可能是風雨中潛意識的抗拒,又可能是天氣的不便,風雨中總是難得見任何人,更莫說是熟人了罷。
還記得很多年前,是剛開始工作的年代,有個雨天朋友來訪,外邊一直不停地下着雨。至晚餐時正談得興高采烈,也懶得出外吃館子,于是就煮了三碗雞肉湯麵。用膳前還先到後園割了些生菜及韭菜來配麵,更自嘲夜雨剪春韭。一邊飲着那半樽放在廚房作烹飪佐料的SHERRY,一邊自誇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也嘻嘻哈哈胡吹若干年後才兒女忽成行。
不覺間,那已是幾十年光景了。生命最大的恩賜之一可能就是年輕時,明知世事兩茫茫,卻毫無擔憂畏懼,每刻都活得盡情盡興。
當時尚未讀過那句 忽憶故人今總老 哩。
年少無慮,未嘗風雨江湖遇故人之驚喜或黯然,只見目前風狂雨暴真刺激。若知當年風雨一切都畢生逗留在憶域裡,若知當年雨中一起快步或騎脚踏車的那些同伴,在運動場上一起瘋狂奔跑的玩伴,同望窗外橫雨而一起作白日夢的一班同學,都是命中使然的好友或山隔水別的故人,該怎樣盡情溶化於當時風雨以迎接此後的故人呢?
已多年失去了連絡,卻忽然想起很多老朋友。有人說風花與雪月是閒情的經典,風雨和故人是温情的絕配。故人與風雨齊出現的那剎那,是時空幾何的突變,過去與未來都凝聚在目前,一切的意境都提升到與時間獨立。這可能就是造物賜給無常世界的一點補償吧?
鄧鵬展 29/08/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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